懷想教育餐桌 / 黃山高/漾新聞副刊
父親中央軍校畢業即投入對日抗戰,八年抗戰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後,接踵而來的內戰又被派往東北剿匪,當時因長期戰爭而使物資缺乏,必須自己攜帶棉被寒衣,家父因家境窮困沒禦寒衣物,不敢到天寒地凍的東北地區,而輾轉來臺轉任稅務員,實際上由1946年中國內戰史紀錄顯示,可知許多前往東北剿匪的國軍弟兄飢寒交迫致死,也因此而在東北戰場上失利。
因先太祖黃衮在臺灣林爽文事件時,率領六堆義民軍作戰時留下戰爭日記《邀功紀畧》,父親便攜帶《邀功紀畧》跟隨舅舅部隊來臺尋根,如失根的蘭花,從基隆一路往南遷居,大姊是學霸,她在1962年是高雄縣唯一免試保送高雄女子師範學校的學生,而小學時期,因父親從北往南由基隆、新竹、苗栗、左營、楠梓、旗山一路調職遷居,大姊也跟著不停轉學,不管到哪間學校都是第一名,父親最後找到旗美褒忠義民廟庄裏,發現義民廟右後方一處義民埋骨處所,認為是先祖指引而於此定居至今,大姊考進旗山初中,三年成績都是全校第一名,畢業後免試保送高雄女師。
父親白手起家,除了上班,回家還要從事養豬、開墾荒地、修路和許多農務工作,剛搬來時築茅廬而居,因為沒有出入道路,進出都是走田邊大約一尺寬的田埂小路,1958年小弟出生時,小學六年級的大姊雖然心裡非常害怕,卻不得不在三更半夜提著燈籠走三百多公尺黑漆漆的田埂路,去請鄰居慶壽伯婆來為母親接生,大姊到老都難忘那驚恐之夜。
父親為了長居久安,只好在山邊開墾築路,長期支付築路工人的工資,除了生活勞苦,也因對日抗戰時當軍官習慣軍旅生活,因此對我們管教嚴厲,日常過著與父親躲貓貓的生活,吃晚飯卻必須碰面,晚餐總在惟恐挨罵情況下度過,幸好不管做錯什麼,母親都會為我們緩頰,大半都是雷大雨小。
我無法適應父親管教方式,可用出外求學時的感覺來形容,大專住校第一天晚餐感覺飯香,方知吃飯是一種享受,長大後第一次敢向父親表達意見,就是提起此事,我抗議他經常在餐桌上訓話,使我食不知味。
「每天從早忙到晚,全家一起吃晚飯才有機會跟你們講話嘛!」父親每天只有利用晚餐時間教育我們,根本無法思慮吃飯時訓話會造成我們食慾不佳的問題,我們也不必老師教導「食不言、寢不語」,吃飯時都戰戰兢兢,豈敢言語?
1967年因為航業景氣,船上高級官員缺乏,許多都是由海軍退役軍官轉任,高雄水產學校也升格為高雄海事專科學校,也因當時船員薪水比陸地薪水高數倍,我們高雄海專前幾屆學生,有許多是從第一志願高雄中學或高雄工專轉學過來,畢業後服役期間參加河海特考考上三副執照,還沒退役就收到許多船公司聘書,役畢跑國內航線商船薪水是一般公務員三倍,跑國外航線薪水是公務員將近六倍,所以我當時薪水一年約等於一般公務員六年薪水。
出外求學畢業後接著當兵,役畢跑船十年,記得最清楚的是在第二艘船工作十個月後,接到父親信件說因我幫忙分擔家計,一輩子負債到他寫信給我時已完全清償債務,因為我那時薪水完全由公司寄回家裡,1977年我在香港華光公司,薪水美金四百六十元,那時匯率官價一美金兌換四十二元臺幣,將近二萬元臺幣是老爸公家薪水將近六倍,十個月約二十萬元等於他將近五年薪水。
跑船十年,因為家人反對我繼續跑船,下船後無一技之長而跑夜市擺路邊攤賣花卉盆景,日間擺路邊攤,有些擺攤之處附近沒飲食攤,不能為了肚子餓而收攤不做生意,那會使全家跟著挨餓,肚子餓只能喝水隔離胃摩擦產生的飢餓感,那是窮困的童年學會暫時欺騙胃神經的方法,也知道此法不能持久,而會準備些糖果充飢。
白天擺路邊攤收攤後稍事休息或補貨,傍晚就要趕到夜市攤位擺好盆景等待顧客,收攤完都已午夜時分,在眾人鼾息的歸途中,難免因長期過度勞累而有死神隨行,幸能逃過幾次死劫,但三餐不定時卻是日常,所以在跑夜市和擺路邊攤的歲月裏,過的都是有一頓沒一頓也沒餐桌的日子。
後來考進報社跑新聞,每天跑完新聞回家趕寫新聞發稿,有時用餐時間正好有突發事件必須趕赴現場採訪,許多新聞媒體從業人員,過的也是沒餐桌的日子,只能在工作空檔時間取食物果腹!
父親晚年中風臥病在床,即使放假在家也不再有同桌吃飯的可能,真懷念小時候全家人一起晚餐的時光,如果沒有父親嚴格的教誨,或許自己也可能在叛逆期誤入歧途,跑夜市擺路邊攤三年,加上跑新聞四十餘年,近半生過著沒餐桌的日子,令人懷念的是一家人同桌用餐備感溫馨的晚餐時光。【版權所有 翻印必究】#漾新聞 #高雄 看更多新聞請點選【漾新聞官網】網址 https://youngnews3631.com/index.php